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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程兵部队长年转战在崇山峻岭,生活在大山深处,文化生活相当匮乏。我们团的“两队一组(篮球队、宣传队、电影组),便成了艰苦岁月中的“吉祥三宝”,深受广大基层官兵所喜爱。而篮球队由于不受太多的条件限制,便于组织,对抗激烈,火爆刺激,官兵们更是情有独钟。陈年往事,球队、队员,画面感不禁扑面而来……一一题记
我们团叫工程兵建筑第2X1团,驻扎在湖南涟源,国防施工涉足湘、粤、桂的崇山峻岭。那个年代,官兵们常年生活在偏僻的山沟里,日子非常单调、寂寞。几千号人马的部队,从团领导到战士,官兵们大眼瞪小眼,男性守望,见不到几个女性。有时年轻干部家属来队探亲,连队战士才有机会见到女性的身影。这些女性,如是城市有工作的,几分姿色再稍加穿着,在战士们眼里,那就是“太漂亮”了,弄不好会得“花痴”病。许多战士入伍从小火车站来,退伍从小火车站走,如不是外出学习、出公差,可能连县城小街都没去过。
荷尔蒙爆棚的工程兵团,鼓舞士气,严肃活泼,组织好官兵文化活动,抓部队建设就显得太重要了。那个年代,陆续有一些电影解禁,团政治处电影组就想方设法协调新电影,为官兵们放映。有时晚上连放两场,大家看得高兴。还记得电影《刘三姐》就是团长的最爱,在团里放几场,就跟着看几场,过足了瘾。团里还组织宣传队排练京剧《沙家浜》,没有女兵演阿庆嫂,就找县文化局协调借人,成功的推出了一台水平不低的样板戏,受到官兵们的欢迎。但便于组织,机动灵活,又最刺激的还是团篮球队的篮球比赛,官兵们鼓掌、呐喊,很提精气神,也最受大家喜爱。涟源工矿企业多,组织球队交流联谊,也成了团里军地交往的重要手段。
说起我们团篮球队,那真是离不开团首长、司政首长的重视。团政委赵宗坤,更是操了不少心。赵宗坤,黑龙江人,抗战胜利前昔参军。参军时年纪小,又有文艺细胞,一直在四野宣传队、政治机关工作。赵政委还懂球、爱球、打得一手好篮球。团长徐顺来也很有特点,他虽不懂篮球,但赵政委会做工作,当球队有比赛时,首长们便请厂矿企业女队来打球,团长也常上场,逐渐就喜欢上了。徐团长是辽宁人,1946年参军,抗美援朝时任42军124师370团排长,参加了著名的长津湖战役黄草岭阻击战,在阻击东线之敌中立大功,战役后被提为付连长,是战火中打拼出来的老革命。
赵政委过去在宣传队、政治机关工作,军区、后勤首长,文体单位比较熟悉,曾几次找上面做工作,要求把体育骨干多放点到团里,表态一定把他们培养好。在赵政委带动下,团首长、机关一直对球队很关心爱护,从下连队、集训队学军事、入党、学技术、提干,到球队的训练、比赛,都倾注了很多心血,我们受益匪浅。
部队驻扎的涟源,虽然贫瘠,但这里国防工厂、矿山企业多,文体活动水平比较高,团球队在这一带比较活跃,军地交往密切,很有一定的影响力。我和张仁宝、阳明三人从体工队少年队下来后,团球队增加了两个前锋一个后卫,球队的人员进行了必要的调整,形成了一支技术比较全面,可以五上五下,保持均衡战斗力的球队。其中,中锋大梁、后卫阳明是队里不可或缺的关键队员。但是,涟源当地有两支实力很强的篮球队,是我们从始至终不可小觑的老对手。大家知根知底,打着打着,打成了球场上谁也轻易赢不了谁的老“冤家”。这两个队,一个是炼钢的,一个是打铁的。
炼钢的队是涟源钢铁厂队。涟钢是地级单位,财大气粗,文体骨干多,球队技术好,队员以打得巧为特点。我们两个队多次较量,均不分伯仲,我们甚至还略显下风。每次两个队之间比赛,都是打得激烈刺激,扣人心弦。直到1978年,两个队连续三次交手,我们每场都赢他们20多分,涟钢队最后才服气。
打铁的队叫涟源锅厂。这个队经验比较丰富,配合默契。体力好,防守硬朗,抗打。每年县里举行篮球赛,都在我们两队之间争夺冠亚军(涟钢不参加),也是当时县城最热闹最吸人的比赛。虽然我们从始至终没有输过给涟源锅厂队,但每次交锋都是分差很小,我们艰难取胜。有时比分咬住时,双方打的火星直冒,拼劲十足,人差点没打起来。
说到涟钢,想起一段趣事。有一年厂里新建的灯光球场落成,邀请我们去进行友谊赛。同时,也请了地方政府、工矿企业的领导前去观看。碰巧的是,几天前不知一句什么玩笑话,我们全队都剃了个光头。当兵的,剃光头本很平常,但球队集体剃光头,赶巧了还要去新落成的球场打比赛,可能是绝无仅有。当时我们也没在意什么妥不妥。当然,在意也没招,毛安不回去,一下子也长不出来。到了涟钢新灯光球场,满场观众愕然,以为来了一帮“赶死队”。
“屋漏偏逢连夜雨”,偏偏那天球还打输了。团长气不打一处来,毫不客气的把我们狠批了一顿。说我们剃光头没礼貌,丟人又输球,出洋相。部队虽讲究整齐划一,但我们确实没“划”对地方,该挨批。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,领教团长直接批评球队。但作另种设想,如果这场球没输,团长还会“修理”我们吗?不知道。
队员陈军是从体工队二队下到团里的,北京人,父、母在驻卢旺达大使馆担任二秘。1米90身高的陈军,挺好的条件,但吃不了太多的苦,在球队几进几出,球技一直进步不大。一次,我们受邀到驻军第365医院打表演赛。团长、政委很重视,亲自带队前往。团长坐吉普车在前,政委与我们坐团里救护车紧随其后。下一个大坡再一拐,就到365医院了。团长的车忽然停了一下,不大一会又继续往前开。联谊活动进行的很顺利,球队为医院官兵、伤病员作了精彩表演,大家都很高兴。谁知,吃完夜宵返回的路上出状况了。
夏季的夜晚,天空明亮。返回时,大下坡变成了大上坡。团长的车加大油门,呼啸而上。我们的救护车人多,车重,爬行缓慢。接近坡顶时,突然车左则被啥东西重击发出一声响,救护车急忙停车。坐在付驾驶位上的陈军下车查看,只见一个男青年手提一条长凳挡在车前。砸车?陈军上去一拳把对方击倒在地。还没等政委和我们全下车,已成这般模样了。夜空中突然响起当当当的敲钟声,路边村庄里歇凉的老百姓,立即包围上来,叽哩哇啦(涟源话难懂)乱嚷嚷。在我们还不明就里时,已陷入“土八路”的埋伏包围之中。团长见救护车没跟上,放心不下又折返了回来,等于“自投落了网”。
原来,去时团长的车压死了老百姓一只鸡,我们不知原由,陈军的冲动导致事情复杂化。乘乱我们让陈军躲进救护车,队员们有的挡住车门,有的去护住团长、政委。围住我们的都是婆婆妈妈的妇女,她们对团长、政委又抓又挠,推推搡搡差点把团长推到稻田里,队员也被挠伤,衣服被扯烂。团长是战争年代走过来的人,火气上来大声喊道:“打电话让团里联系县政府公安局,命令警卫排全付武装赶来。”我和张仁宝赶紧跑到365医院打电话。一会儿,县公安局和警卫排赶来了,村民见状赶紧散去。后经公安局调查调解,刑拘了砸车的人,陈军也写了深刻检查。团里刘付政委带电影组,专门到村里放了一场电影对村里慰问,才了结此事。
两天后,团长、政委到分部开党委扩大会,夏天短衣短袖,被指甲抓伤的印痕没法遮掩,各单位领导好一番调笑:老徐呀,老赵,这脸上脖子上胳膊上咋搞的,和媳妇打架了?弄得团长、政委灰头土脸,狼狈不堪。
随着团里施工任务的调整,部队已分散在湘、粤、桂多地独立或配属施工,最远处已辐射到临近中越边境区域。团球队在邵阳地区已没什么对手,也要进一步增长见识,逐步的提升。赵政委及团首长考虑当年到体工队要人时的承诺,也在筹划让球队走出大山,到有施工任务的地区和其它地区,进行学习交流。
几年里,我们球队先后与湖南湘潭、株洲、衡阳切磋交流,进行友谊比赛。这三个队是湖南的前三名,篮球运动开展的不错,水平也很高。尤其是株洲市队,打法新颖,个人技术好。我们在株洲市体育馆比赛时,比分始终咬在一起,打得异常激烈艰难。队员老汪关键时候送“炸药包”,冲锋陷阵建奇功。卫东搞笑的说:“老汪杀红了眼,现在是自己人站在他面前,他可能也照‘炸’不误。”最后,我们队还是依靠五上五下的战术,从体力上拖垮株洲队,以5分之差取胜。
我们队外出交流比赛,都是以8736部队的名义出现,当地体委经常误认为我们起码是军、师级单位,在广西南宁就遇到有趣的一幕。南宁体委的工作人员问我们部队等级,以便相应安排,我们回答是团级。他们看着也不太像,但又把不准,就安排刚到南宁的云南省军区,让两家部队单位先打。结果我们较轻松的赢了云南省军区。随后又先后战胜自治区体校、南宁市、南宁独立师队。在广西桂林、梧州、柳州、凭祥均取得了骄人的战绩,让外界知道了山沟里有这么一支工程兵的团球队。
74年底,我团一个加强营,2X5团一个加强营转战粤东龙川,建设X油库。团里考虑部队初到异地,人地两生,情况不熟,很多工作不好开展。决定把球队队员从连队集中上来,随转场部队一起开赴广东,通过军地篮球比赛,造起声势,扩大影响,打开局面。
部队由刘参谋长率领,由湖南乘火车运输至广州,然而徒步野营拉练到龙川。第一次坐闷罐车,挺新鲜的,弥补了没像新兵那样坐闷罐车到部队的体验。那年的广东特别寒冷,北风夹着飘雨,迎面扑来。部队行走在公路上,不时有老百姓穿着单裤、凉鞋、拖鞋,缩着脖子在外面看热闹,感到老广们真抗冻。那时的老式雨衣,除了能遮住背包和后背以外,前胸和腿部基本被淋湿了。大约走了多半程路了,参谋长考虑我们球队到龙川还有任务,开恩让我们乘保障车,先行开往目的地。
球队抵达后,部队工区的官兵纷纷给我们介绍,说龙川县球队怎么怎么强,X号怎么怎么厉害,说的挺邪乎。见过厉害的,没见过这么“厉害”的。参谋长便指示我们先练兵,不急于露面,适当时候从弱队先打起,最后决战县队。军亊干部把打仗的招都用上了,不敢轻“敌”。那年广东特别冷,龙川小河沟边都有霜冻、小冰碴,晚上睡觉冻得难以入眠,但我们悄无声息的在准备着。
与县队见面的时间到了。灯光球场座无虚席,人声鼎沸,观众都急迫的等待欣赏比赛。我们自然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,有备而来。但参谋长一直神态凝重、紧张。开赛十分钟后,龙川县队渐显无招架之功,半场我们领先20多分。下半场五上五下,乘胜追击,终场我们以60分优势大获全胜。悬了一个多月的心,不过是走了一趟“水中桥”。官兵们兴高采烈,我们也如释重负。随后,我们又到了丰树坝水电站、四望嶂矿务局及兴宁21分部、空军机场、164师等,与军地单位做了友谊赛,我们都取得了胜利。粤东一带的球迷,都知道龙川有个部队球打得好。我们也知道了龙川的土特产“牛筋糕”,丰树坝的客家“酿豆腐”。
驻广西兴安县的2X5团,与我们是兄弟团,同属于广后驻湘19分部管。两个团不光工作上较劲,球队也较劲。2X5团的孙团长,我们团的赵政委,是分部所属单位偏爱球队出了名的。每次分部开党委扩大会,分部都要调两个团球队为大会作表演比赛。而两个团的一把手在暗中也较着劲,都希望自己的球队打败对方。那时分部下属有4个兵站(付师单位),各兵站和所属加起来有70多个单位。哪个团赢了球,团长、政委在分部首长、各单位领导面前,那是非常有面子的。
说来惭愧,我们一次也没能赢过2X5团,让团长、政委很是窝心。不是我们不卖力,而是2X5团大部分队员,是我们在体工队少年队时,二队的师哥、兄长、队友,论年龄、体格都在我们之上。还有更要命的,这些兄长“六亲不认”,上下其手,让你难以发挥。天津人童哥眼睛瞪的溜圆,撸着胳膊就放话:“小的们,你们要敢过我,我介腿可不是闹着玩的哈。”天津人小闫和别的队员也比比划划,要给我们上“夹板”。吃猪的怕吃牛(广西牛多)的,这架势,见谁谁不怕?
球队裁判小李,小个、灵活、机敏,脑瓜里装事。在南宁打球时,我们团老团长,时任独立师主持师里工作的付师长白福寿,为我们设晚宴送行。老团长过去对球队很重视,赢了球自己掏钱买冰棒冰水,买鸡款待大家。这次在南宁见到昔日的老部下,钟爱的球队队员,心情特别高兴,首长对大家敬酒来者不拒。小李见到老首长也非常激动,频频敬酒,团长最后还搞了他一大杯。“姜是老的辣”,战争年代走过来的老首长,干几碗酒是毫不含糊的。没想到小李扛不住了,没一会就像面条一样瘫软下去,吐得翻江倒海,黄疸汁都吐出来了。
当晚,球队要乘6次特快由南宁返回湖南,离开师招待所时,队友帮小李清理行装,他还含混不清的一再叮嘱,要把他的东西一点一滴都清洗整理干净。登车时,列车员发现他被人搀扶,脸上无光,眼睛发绿,说什么也不让他上。6次特快是国际列车,严求很严,队里也顾虑出个什么状况影响不好。最后只好派阳明陪他回去又住了一晚,次日再赶来与球队汇合。
涟源山多,贫瘠。但教育、文化、体育工作一直很重视,经常组织体育活动、体育比赛。驻军和驻地国防工矿企业,自然也是积极参加。一次,县里组织万米环城长跑和拔河比赛,团政治处考虑球队正在集中,就让球队出战,不另在团里组织选拔了。
涟源县城是丘陵地势,万米长跑是很有难度的。在体工队冬训练体能时,白良武教练最多也只安排5000米,万米没跑过。当时我们都年轻,有激情,被一番鼓动后,球队派出了8人参赛。最后不负众望,前六名都是我们的,小贺居然还跑了第一名,获得毛巾还是枕巾一条。其实,小贺能跑并不奇怪,我们少年队的战友都知道,在体工队训练长跑性的科目时,小贺总是一马当先,最先到达。
拔河比赛釆取淘汰制方式来进行。经过激烈的争夺,团球队进入了总决赛,没想到涟源锅厂也是以球队为主组队杀入了决赛,与我们争夺冠亚军。球场上的老对手、老“冤家”,居然又较量在拔河比赛的场地上。县体委为了有效组织和观赏,把场地安排在县灯光球场,并对外售票。但问题来了,篮球场长度不够。县体委也绝,几番考量之后,斜对角摆放正好够了。抽签选边时,我们抽到下签,有一边水泥地有点滑,我们处于背动。前四局战成2比2平,关键性局我方又轮到地滑的一边,这一局必须死磕到底。场内锣鼓声,加油声震天响,比赛拔得是昏天黑地,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次来来往往,我们凭着年轻和工程兵人的毅力,硬是坚持到了最后,取得了胜利。这是我终身难忘的最精彩的一次拔河比赛。
球队为基层官兵奉献了精彩的球赛,但球队训练苦,强度大,清苦的生活,自己也需要自娱自乐自我调节。卫东自导自演独创的《草原上的见到了毛主席》、《打虎上山》;沈铁的长沙幽默笑话;黄卫的二胡;小魏的口琴等等,都给大家带来了无比的欢乐。黄卫是才子,不光文化水平高,知识面也广,还懂音乐。他创作的球队《工程兵之歌》,是我们抒发情怀,经常大声唱起的队歌。“我爱祖国的大山沟,满山遍野大石头,风钻是我好战友,锹镐日夜紧握在手。白天我上班在山里头,晚上我下班还在山里头。水兵爱大海,骑兵爱草原,要问工程兵爱什么?我爱祖国的大山沟!”
一次,小贺回海口探亲,带回来几个椰子,吃完后的椰壳,触动了沃伦(广东番禺兵)的神经。他在木工排待过,动手能力是他的强项。经向会拉二胡的黄卫讨教,居然做成功了一把椰胡,首学曲目是广东儿歌《杀鸡》。曲:哆哆咪嗦嘟拉咪嗦嗦,哆拉嗦,哆拉嗦……。词:奶奶养了两只鸡呀,两只鸡,两只鸡……”,拉得如痴如醉。刺耳的声音本就像杀鸡,还拉“杀鸡”,卫东的搞笑神经又绷不住了:“沃伦,沃伦,快拿远点去杀。”但沃伦痴情不改,不为所动。不久,沃伦水平提升了,不用再专注“杀鸡”,又拉上了广东经典音乐《旱天雷》、《雨打芭蕉》。
(七十年代团球队住过的宿舍。在这棵树下,歌声、琴声、笑声,留下多少难忘的回忆。)
在整理这些老照片时,发现照片中似乎少了一个人。经仔细核对,发现确实少了队员贺舒民。细细回忆才想起,贺舒民擅长照相,以上照片都是他照的。战友默默的把光彩留给了别人,唯独没在意自已。
生活就像一朵朵浪花,跳跃,灵动,鲜活;生活又像一杯杯苦酒,辛辣,苦涩,烧灼,酸甜苦辣才是真。峥嵘岁月,在火热的军营里,在激烈的球场上,一群青春萌动,英姿勃发的战士,在艰苦的岁月里,反复咀嚼、品读生活的味道,演绎了一个又一个故事,呈现出最本真、最质朴的一面。这种本真和质朴,是潜在的影响,无声的鼓励,支撑着我们战胜了一个又一个困难,越过了一个又一个沟坎。
岁月无法回头,往事并不如烟。时光虽然已经流逝了近半个世纪,但一桩桩往事,一张张笑脸,依旧是我和战友们心海里珍藏的,最阳光,最温馨,最有温度的回忆。犹如一罈陈年老酒,历久弥香。